1938年3月,山东临沂城外,战火已连烧三日。
指挥部内,日军第五师团师团长板垣征四郎的眉头紧锁。
按照原定计划,他的精锐坂本支队本该在两天内踏平这座鲁南小城,而后挥师北上,与津浦线上的矶谷师团会师台儿庄。
然而,现实却是三次大规模冲锋,三次狼狈溃败。坂本支队被死死钉在城外,寸步难行。
更让板垣感到困惑乃至震惊的,是敌军的火力。
前线军官的报告一再强调,守军的机枪数量多到不合常理,在几个关键阵地上构筑的交叉火网,让帝国步兵的冲锋无异于自杀。
情报显示,守卫临沂的是庞炳勋的第四十军。
这是一支典型的北方杂牌军,既不属于蒋介石重金打造的德械师序列,也非黄埔嫡系组成的中央军。
在日军的档案里,这类部队的标签通常是装备落后、训练不足、士气低下。
可眼前的战况,却彻底颠覆了这种认知。
这支编制仅有一万三千人的部队,竟装备了六百六十挺轻重机枪。
这是什么概念?当时国民党中央军最精锐的甲种师,机枪配备不过三百余挺。
即便是德械师,也不过四百挺出头。平均每二十名士兵就拥有一挺机枪,这种令人咋舌的火力密度,甚至已经超过了日军自己的师团标准。
一支非嫡非精的杂牌军,如何在物资极度匮乏的中国,获得如此奢侈的武备?它那名不见经传的统帅,又究竟是何许人也?
01
1879年,庞炳勋生于直隶省新河县。
父亲是位秀才,靠着教书的微薄收入维持家中生计,日子过得相当清苦。
庞炳勋是长子,自幼聪慧,拜本村举人为师,有过目成诵的本事。若非时运不济,他本该是走科举仕途的料。
天有不测风云,父亲的早逝让本就贫寒的家境雪上加霜。
庞炳勋被迫弃学从商,先是投身织布业,却经营不善而倒闭。
他又转行去关外蒙古贩马,风餐露宿的经历,让他养成了爱马的嗜好,也练就了一身相马的本事。
几年的商贩生涯,磨掉了一个读书人的青涩,养成他一副能言善辩、处事圆通的性情。
1899年,二十岁的庞炳勋决定弃商从戎,进入北洋陆军第三镇当了一名炮兵。
他虽文化程度不算顶尖,但记忆力过人,术科成绩尤其优异,射击一项更是全连第一。
凭借这身本事,他被选入学兵队深造,并在此结识了教官孙岳。
此人,成为他军旅生涯中的第一个贵人。
辛亥革命前夜,革命党人在北洋新军中暗流涌动。庞炳勋经孙岳引荐,秘密加入了中国同盟会。
1911年武昌起义爆发,他与孙岳等第三镇官兵积极响应,密谋策应第二十镇的「滦州起义」。
然而事机不密,计划被当时的少校副官吴佩孚察觉,一封密报直接送到了统制曹锟的案头。
密谋败露,孙岳被革职离军,庞炳勋在军中也难以立足,只得解甲归田。
回到家乡后,他又重操旧业,继续做起了贩运粮食的小生意。
直到1920年,已是四十一岁的庞炳勋在高邑县贩粮时,偶遇旧识孙岳,他的人生才再起波澜,在孙岳的第十五混成旅中谋得一个副官之职,再次从军。
1922年,第一次直奉战争打响。时任骑兵营长的庞炳勋,率部在北京长辛店附近的南岗洼与奉军展开激战。
战斗异常惨烈,奉军一发炮弹袭来,正中他的右腿,几乎丧命。幸亏勤务兵拼死将他从火线上救出,送往保定医治。
命是保住了,腿却从此落下残疾,走路微瘸。
军中人称「庞瘸子」,这个外号便由此而来。
身体的伤残,反倒成了他在军界的一个独特标记。
战后,他随孙岳进驻冀南,不久升任参谋长。1923年,他迎来了一个关键的转折。他被任命为威县、平乡等八县的联防指挥官,专职肃清匪患。
在这个位置上,庞炳勋第一次真正独立统兵,他治匪手腕强硬,讲求穷追猛打,不给对方任何喘息之机。
一年之内,八县匪患肃清,百姓称赞他的部队为「剿匪逆旅」。
正是在这段剿匪的经历中,庞炳勋切实体会到了火力的价值。
他亲眼看到,在实战中,一挺机枪的压制力远胜过几十条步枪。
一种重装备、轻人命的军阀式建军思想,开始在他心中扎根,并影响了他此后数十年的带兵之路。
02
1924年,第二次直奉战争爆发。庞炳勋随部被调入北京,亲历了那场改变北方格局的「北京政变」。
政变之后,孙岳出任国民军副总司令兼第三军军长,庞炳勋也水涨船高,由补充团团长扩编为第二混成旅旅长。
他终于掌握了一支相对独立的武装,这是他军旅生涯中的一个重要节点。
此后的几年,时局动荡,军阀混战不休。庞炳勋随国民三军转战豫陕,朝秦暮楚。
他先是作为直系部队南下河南,防御国民革命军北上。
后又在国民党中央委员王法勤的劝说下,同意改编,待机易帜参加北伐。
不久,他又投靠了冯玉祥的西北军,在那个庞大的军事体系中,总算暂时站稳了脚跟。
1929年至1930年,蒋介石与冯玉祥、阎锡山之间爆发了惨烈的中原大战。
庞炳勋担任反蒋第二路军总指挥,正率部与蒋军在河南境内厮杀。
战局正酣,一个消息从北方传来:张学良率东北军入关,通电拥蒋。
这封电报如同一记重锤,敲碎了冯玉祥最后的希望。庞炳勋深知反蒋败局已定。
就在此时,蒋介石的特使秘密找到了他,以高官厚禄相诱。
庞炳勋心动了。他做出了一个将改变很多人命运的决定。
一个漆黑的夜晚,他派出一个精锐团,悄无声息地包围了友军将领张自忠的第六师师部。
当时师部会议室内灯火通明,张自忠正与麾下团以上军官召开作战会议,对身后的刀锋毫无防备。
经过一夜血战,张自忠才杀出一条血路,突围而逃。
这次背后的偷袭,让庞炳勋与张自忠之间结下了刻骨的深仇。
在张自忠看来,庞炳勋此举不仁不义,背信弃义。两人从此恩断义绝。
这段恩怨,直到八年之后,在临沂城下的抗日炮火中,才有了化解的契机。
03
中原大战尘埃落定,庞炳勋因倒戈有功,保全了实力。
1931年,张学良以北平军分会的名义收编晋绥军及西北军残部。
经过一番讨价还价,庞炳勋部被改编为步兵第一师,他任师长。
虽失去了军级番号,但部队的根基得以保全。庞炳勋深知军阀混战的生存法则,他无意盲目扩充,只求保住自己的核心力量。
他曾对人言,部队小,上级给的任务也就小,如此方能攻必克,守必固,立于不败之地。
同年秋,他的部队番号扩编为陆军第四十军,下辖第一〇六师、第三十九师,庞炳勋任军长兼第三十九师师长。
但这军只是个虚名,实则军辖一师,第一〇六师并不归他指挥,而是直属北平军分会。
他手中真正掌握的,只有一个第三十九师。这种特殊的编制,使他既有了军长的名头,又无需承担一个军的庞大开销,反而利于他牢牢掌控部队。
1933年,长城抗战爆发。庞炳勋奉命增援,在马蹄峪至马兰峪一线接防,但此处并非日军主攻方向,未发生大规模战斗。
抗战失败后,冯玉祥在察北成立抗日同盟军,庞炳勋却被任命为察省「剿匪」总司令,奉命进攻同盟军。
由于冯玉祥很快通电下野,内战并未爆发。
此后数年,他率部辗转驻防河南,并于1934年参加了庐山军官训练团。
期间,他奉命数次派兵堵截途经河南的红军部队,与徐海东部、李先念部均发生过战斗。
凭借着在各方势力间的游走和关键时刻的站队,他的地位愈发稳固。
1935年4月,庞炳勋被授予陆军中将军衔。
次年12月,又被加授上将衔。此时的庞炳勋,在军界已然是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。
04
1937年7月7日,卢沟桥事变爆发,全面抗战开始。
庞炳勋和他麾下的第三十九师奉命开赴河北前线。
同年9月,庞炳勋部在沧县姚官屯与日军精锐矶谷师团遭遇。
日军攻势之猛烈,是他前所未见的。飞机在头顶盘旋轰炸,大炮洗地,坦克引导着步兵,发动潮水般的进攻。
面对强敌,庞炳勋亲临前线,激励官兵:「此时是有我无敌有敌无我的时候了,是我们为国家牺牲的时候了,望官兵们奋勇杀敌,为国争光。」
在这次血战中,第三十九师的机枪火力发挥了关键作用。据战后上报的数据,当时该师拥有轻重机枪共计四百三十二挺。
这些机枪在阵地上构筑起一道道火墙,守军以步枪、手榴弹和密集的机枪火力拼死抵抗,一次又一次地打退了日军的冲锋。
经过四天四夜激战,第三十九师官兵伤亡惨重,但阵地未失。
这一仗,让第四十军的战斗力第一次为外界所瞩目。
9月24日,庞炳勋奉命率部撤至安徽砀山,归属第五战区指挥。
他随即前往徐州拜见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。
初次见面,庞炳勋态度诚恳,表示为国效力,万死不辞,决不再保存实力。
也就在此时,军政部的一道命令,让他焦头烂额:要求缩编他的一个团。
第四十军本就只有一个师的家底,共五个团,若再被缩编,战斗力将大打折扣。
李宗仁详细询问了庞炳勋部的情况,得知其困境后,当即表示会帮忙周旋。
随后又问庞炳勋还缺什么。庞炳勋直言部队奇缺武器弹药。
李宗仁没有食言。他不仅为庞炳勋交涉,取消了缩编计划,还亲自写下手令,交给第五战区兵站总监石化龙,要求尽力补充庞炳勋部的弹药装备。
据庞炳勋的参谋长回忆,经过这次补充,部队装备了四门山炮、六十多门迫击炮、二百多门掷弹筒,而轻重机枪的数量,则从原来的四百三十二挺,一跃增加到了六百六十挺左右。
李宗仁对这支杂牌军的慷慨,源于战局的迫切需要。他需要一支能打硬仗的部队。
1938年2月,山东临沂告急。李宗仁将守卫这座鲁南重镇的艰巨任务,交给了庞炳勋。
装备了六百六十挺机枪的第四十军,即将在临沂城下,迎来它命运中最严峻的考验。
05
临沂,鲁南重镇,徐州的东北门户。一旦失守,日军便可与津浦线上的矶谷师团会师台儿庄,完成对整个徐州战区的战略合围。
庞炳勋面对的,是日军第五师团的坂本支队。
这支部队虽名为支队,实则是一个加强旅团,由坂本顺少将指挥,下辖步兵两个联队、野炮联队及山炮中队,更有坦克二十余辆、重炮三十余门,兵力超过八千人,是板垣征四郎麾下的一支精锐。
而庞炳勋手中,只有五个团,一万三千人。
战前,李宗仁曾评价庞部:「兵力虽薄,但器械尚属精利,尤以机枪火力为各路军之冠。」
这批新补充的武器,成了庞炳勋赖以坚守的底气。
战斗自3月11日打响。日军以飞机大炮开路,猛攻城北的诸葛城、相公庄一线。
庞炳勋将第一一五旅顶在阵前,第117旅防守城东的沂河沿岸,补充团则作为预备队。他的战术很明确:依托阵地,发挥火力优势,层层阻击,消耗敌人。
诸葛城阵地,战斗尤为惨烈。第229团团长李凤鸣指挥麾下官兵,将十二挺重机枪和五十四挺轻机枪构成多层交叉火力网。
日军的冲锋在密集的弹雨面前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,尸横遍野。一天一夜,日军发动了八次冲锋,均被击退。
板垣征四郎站在指挥部的望远镜前,眉头紧锁。原定的两天拿下临沂的计划,已成泡影。
更让他费解的是,这支中国军队的顽强和火力,与情报中「装备简陋」的地方杂牌军完全不符。
日军久攻不下,开始改变战术,以重炮持续轰击守军阵地,同时分兵渡过沂河,企图从侧后方包抄临沂。
庞炳勋的防线顿时岌岌可危。他深知仅凭自己一个师的兵力,被合围只是时间问题。他一面死守,一面向李宗仁紧急求援。
也就在此时,一个意想不到的援军出现了。
06
接到李宗仁命令前来增援的,是张自忠的第五十九军。
当庞炳勋在徐州得知援军将领是张自忠时,心中五味杂陈。
八年前中原大战的那一夜背刺,是他一生都无法回避的污点。他深知张自忠对自己恨之入骨,此次增援,对方是否会真心实意,他毫无把握。
3月14日,张自忠率部抵达临沂外围。他没有与庞炳勋做任何接触,而是立刻投入战斗,指挥部队强渡沂河,如一把尖刀直插日军侧翼。
日军猝不及防,右翼阵脚大乱。
城内的庞炳勋抓住战机,立刻下令全线反击。他亲自率领预备队出城,与张自忠的部队内外夹击,猛攻日军。
这场战斗,两位昔日的仇敌展现出了惊人的默契。
庞炳勋的部队正面顶住压力,用密集的机枪火力死死咬住日军主力;张自忠的部队则在侧翼猛打猛冲,不断撕扯日军的防线。
经过数日血战,坂本支队伤亡超过两千人,终于支撑不住,向后溃退。临沂之围暂解。
战后,庞炳勋亲自前往张自忠的指挥部致谢。两位将军相见,没有过多的言语。
庞炳勋深深一躬,说道:「荩忱(张自忠的字),谢谢你。当年是我对不住你。」
张自忠扶起他,目光复杂,最终只说了一句:「今日国难当头,个人恩怨,不足挂齿。」
临沂一战,庞炳勋部协同张自忠部,以杂牌军之身,力挫日军精锐,是为台儿庄大捷的前奏,史称「临沂大捷」。蒋介石、李宗仁分别授予庞炳勋三等宝鼎勋章和二等云麾勋章,《大公报》社论称:「临沂大捷,庞部战功为最。」
第四十军一战成名。
07
临沂大捷后,第四十军作为第五战区的机动部队,参加了徐州会战,在萧县、永城一带掩护主力撤退,迟滞日军三个师团达五日之久,再次展现了其顽强的战斗力。
然而,随着战争的深入,第四十军作为杂牌军的根本弱点也暴露无遗:弹药补给困难,兵员补充无源。
每打一场硬仗,部队的实力就削弱一分。庞炳勋的核心思想,又回到了「保存实力」的老路上。
抗战进入相持阶段,庞炳勋部被调往太行山地区,与八路军为邻。
在复杂的政治环境中,他再次施展其军阀式的生存智慧,在国民党、共产党和日军三方势力之间游走。他时而与八路军合作,时而又奉重庆之命制造摩擦。
1943年,日军发动大规模扫荡,围攻太行山。庞炳勋部被重重围困,粮尽弹绝。此时,已投敌的孙殿英前来劝降。
在一个深夜,庞炳勋召集高级将领会议。面对绝境,他拔出手枪,声称要自尽殉国。部下纷纷跪地哭劝。
最终,在「保全部队,为国家保存元气」的借口下,已是64岁的庞炳勋率部投降日军。
他成为抗战期间投降的最高级别将领之一,所部被改编为伪「和平救国军第二十四集团军」。
投敌之后,为向日军表忠心,他转而攻击昔日的抗日友军,尤其对八路军手段残忍,制造了骇人听闻的「八路井」惨案,双手沾满了同胞的鲜血。
1945年,抗战胜利。出人意料的是,庞炳勋并未因其汉奸罪行受到严惩。
国民政府考虑到他在抗战初期的赫赫战功,以及他在投敌后主要攻击共产党的「功劳」,仅仅是将其部队收编,并任命他为第十战区副司令长官等虚职。
内战爆发后,庞炳勋的旧部被投入战场,很快被解放军消灭。1949年,庞炳勋随国民党逃往台湾。
晚年的他,深居简出,对往事闭口不谈。临沂城下的荣光与太行山中的污点,如同他那条残疾的腿,伴随他走完了余生。
1963年,庞炳勋在台北病逝,终年84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