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六点多,空调还没开,办公室冷气像从地板里往上冒。想喝杯热水,杯沿却是凉的。一阵风刚刮过,郭汝瑰蹭了一脚椅子腿,皮鞋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咯吱。他其实一直都不习惯这种安静,总觉得谁会突然推门进来,或者某个电话铃声直接把心脏撕咬一圈。
墙上的日历页贴得不牢,边角卷着——十二月十一号。看着年月日,很难解释,时间仿佛凝在一个不向前不向后的小憩里。每翻一次日历,心里就盘算一遍:“起义”这两个字,可不像想象里那样简单,甚至办到一半还会突然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疯了。
有人说,国防部三厅厅长要什么有什么,殊不知这顶帽子其实像刀架脖子。旧同僚走的时候都喜欢多说一句“保重”,但大概谁都清楚,局的位置越高,转身的时候脚下更容易踩空。蒋介石身边传来的每点风声,好比冬天冷雨渗进被窝,不闹腾却刺骨。
每天饭前总要仔细听一遍电报声。杜聿明有次喝茶顺口说他两句,冷得郭汝瑰晚上都没敢合眼。人情冷暖这事,南边的雨夜最有体会。“以前是兄弟,如今难保不是活阎王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记得宜宾刚到那会,新三十四师的柏恒,总在夜里递来密信或什么传话。有时候嗓门压得特别低,像唱秦腔收尾的台词:“许汉州,你觉着不对劲?”军统身份的捕风捉影混杂成雾,哪怕没证据,都得谨慎。
100团的枪刚丢了几十支,郭汝瑰面色习惯性地不变。他甚至没多问,心里却拿定主意一定捉住破绽。宜宾就像一张藏满裂缝的纸,稍不小心就会被风吹穿。
许亚殷是另外一号“老实人”,看起来还客气,谁知话里总有钩子,手指动一动都在打算盘,他像极了据说那种“笑面老虎”。许亚殷坐在会议桌那头,一双眼打量每个人,郭汝瑰一度想把他踢走,后来干脆把他往高里推了推,省得总在脚边绊手绊脚。
许亚殷很少主动谈未来,只聊些今天明天的琐事,这点倒让人侧目。兵败如山倒,什么高级参谋、文职司令,在这种三天一变天的时候,谁还真信身份有多保险?偶尔饭局上瞄见他,郭汝瑰觉得对眼神都要绕开。
半夜风把岗楼的门晃得轻响,士兵巡夜时都装作咳嗽挡住脚步。这种时候没人敢轻易开口,气氛好像擦枪走火时枪机里的第一声轻响,不知是意外还是信号。
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,郭汝瑰抿着茶,嘴角弯出一点形状。他清楚,真要到了抉择那一刻,没人会提前通知他“结局如何”。所有判断,都像深夜里摸钥匙开门,不到最后一刻谁知道锁是哪把?
起义命令其实是喝了三口冷茶后憋出来的气。那天早上,他甚至想过假如失败也不过一死——但并没真敢细想家人,会跟着受什么连累?
宜宾几个机关换岗,护兵下楼梯时连咳嗽声都憋着,只怕走漏丁点风声。夜里开会续到凌晨没人愿意眨眼。桌上文件把笔头都磨秃了,许多人只顾盯着门缝,怕随时带着敌意的眼光从外面飘进来。
意外很快冒头。国民党外部援军的警报像是冰水浇进沸锅。传令兵进来都压低了嗓子,就连报告敌情真假时,还得彼此对眼色。
在下命令的瞬间,郭汝瑰并无特别快意,手心和桌面都沁了一层滑汗。那时,他一急,手机(其实就是内部电话线)都差点拿错了头。关键档口每个人都像紧绷的鱼线,断了就一地腥味。
整整一天,宜宾空气闷得发苦。打完一轮仗,也只是被累成沙发垫似的趴着哼气。打赢消息报上来,部下们有上一秒傻笑,下一秒抹泪。郭汝瑰没多说什么,反而觉得空出来的一口气堵在嗓子眼,好像终于可以不用假装淡定。
五星红旗挂起时,他思绪飘回来。并无壮烈,也无庆祝,像晒身上一个橘皮一样自然。许亚殷身份的麻烦,这会才让他头皮发紧。回想几次饭桌闲聊他绷着语气,忽然觉得险象环生。
如果让时间倒退,他很难认定能看穿这一切。许亚殷这些年混官场,白天黑夜做着同一副面孔,据民间传言,这类人表面温顺但骨子里油滑。郭汝瑰自认不是傻子,却防不胜防。
有人解释成郭汝瑰擅长冷静,其实他本人更有点“混到今天纯靠躲瘟神”的觉悟。内心世界并不比别人高明几分,全凭祸福随风。有种莫名悲凉:每个人小心翼翼活着,命运却压根不和你打招呼。
后来的庆祝晚宴上,不知是谁突然冒出一句:“其实我们是不是也没赢?只是换了身衣裳?”这一句甩出来,气氛顿时沉寂,连夹菜的筷子都停在空中。
有说法流传,宜宾的那场变天,有的人后来隐姓埋名,不肯再聊那一夜。到底胸口的石头等风吹散,有人终于睡了个安稳觉,有的人反倒夜夜梦回,分不清是救赎还是迷茫。
楼下有孩子在追逐,无关昨日枪声。郭汝瑰透过玻璃看见,石板路上并没有留下记号——历史从不关心旧鞋是谁的,每个人都在世界缝隙里走钢丝。
我一直记得那天宜宾街巷的风声,裹着茶烟和不安混合袭来。时隔多年再回想,只能笑出声——那些脚步、那些谎言、那点幸运,混得像晦涩小说的注脚。
现在想想,真要是你处于那个凌晨,有勇气赌上一切,下令让所有牌翻面?或许那种空落和脚步虚浮,会在夜深人静刷你一脸冷汗。
如果你有执念能认得出许亚殷这类“笑面人”,或你也亲身经历过什么“明明赢了却高兴不出来”的事?要不要在下一次斟茶时,悄悄告诉那个透窗看风景的人——你当年也怕过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