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7年,我当兵走的前一晚,她一句话没说,默默往我挎包里塞了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,鞋底用红线绣了个小小的“平”字

1987年的秋天,风里带着股烧荒草的焦糊味,那是庄稼收割完后的特有气息。

在我们那个穷山沟沟里,当兵是男娃子跳出农门、改换门庭的唯一出路。

那年我十八岁,犟得像头刚断奶的小牛犊,背着家里偷偷报了名。

体检合格的通知单下来那天,我爹坐在门槛上抽了一整晚的旱烟,烟袋锅子在鞋底上敲得邦邦响。

而沈秀云,那个住我家隔壁、比我大两岁的女人,在听说我要走的消息后,整整三天没露面。

直到走的前一晚,月亮惨白惨白的。

她像个鬼魅一样溜进我的屋里,一句话没说,默默往我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挎包里塞了一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。

借着月光,我看见那鞋底密密麻麻的针脚中间,用红线绣了个小小的“平”字。

也就是这个字,后来陪着我滚过泥潭、趟过雷区,更陪着我杀回了这片生养我的黄土地,去抢回那个差点成了别人媳妇的她。

01

1987年的柳树屯,穷得叮当响。

村头的大喇叭每天早晨六点半准时滋啦滋啦地响,播放着《在希望的田野上》。

田野是有希望了,可我家没希望。

我家成分不好,早些年被斗得狠,虽然平反了,但在村里还是直不起腰。

我爹林老根,一辈子谨小慎微,见谁都恨不得矮半截。

但我不想弯腰。

我想去当兵,不仅仅是为了吃饱饭,更是为了沈秀云。

沈秀云是村支书沈大奎的闺女。

在这个屯子里,沈家就是天。

沈大奎那是走起路来都带风的人物,手腕上戴着上海牌手表,车把上挂着人造革的黑提包。

他闺女秀云,那是屯子里的一枝花,皮肤白得像豆腐脑,那双眼睛水灵灵的,看谁一眼,谁骨头都酥。

我和秀云是一起长大的。

小时候我被人欺负,她就拿土坷垃砸人家;长大了,我在地里干活累得像死狗,她就偷偷往我水壶里放白糖。

那层窗户纸,谁都没捅破,但谁心里都明镜似的。

可这层纸,也是铜墙铁壁。

沈大奎早就放过话:“我家秀云将来是要嫁进城里的,谁家癞蛤蟆想吃天鹅肉,趁早撒泡尿照照自己!”

这话是冲着谁说的,我心里清楚。

征兵办来村里那天,我像疯了一样挤进去报名。

我爹知道了,拿着扫帚追了我二里地,边打边骂:“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!当兵那是去吃苦,弄不好还要把命搭上!咱家就你这一根独苗!”

我梗着脖子,任凭扫帚疙瘩抽在背上:“爹!我不去当兵,难道一辈子在土里刨食?一辈子看着秀云嫁给别人?”

我爹愣住了,手里的扫帚停在半空,最后颓然落下。

他蹲在地上,抱着头呜呜地哭:“造孽啊,造孽啊……”

体检那天,我特意穿了件没补丁的白衬衫。

医生是个严肃的中年人,让我脱光了跳几下。

我憋着一口气,跳得地板咚咚响。

那一刻,我觉得我跳的不是体检,是命运。

合格通知书下来的时候,沈大奎正在村部开会。

他斜着眼看了看我,冷哼一声:“林家小子,到了部队别当逃兵,给我们柳树屯丢人。”

我死死盯着他,咬着牙说:“沈叔,您放心。我不混出个人样来,我不回来!”

沈大奎嗤笑一声,那是赤裸裸的蔑视。

在他眼里,我就是个穷小子,哪怕穿上了军装,也还是个穷当兵的。

那天晚上,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我想见秀云,哪怕只看一眼。

可沈家的大门紧闭着,那条大狼狗在院子里虎视眈眈。

我就那么睁着眼,直到天快亮。

也就是那时候,门栓轻轻响了一声。

02

门被推开了一条缝,一阵夜风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

秀云闪身进来,动作轻得像只猫。

她没开灯,但我闻到了她身上那股好闻的皂角味。

“强子。”她喊了一声,声音哑哑的。

我一骨碌坐起来:“姐。”

按辈分,我得管她叫姐,虽然她只比我大两岁。

她走到炕边,把怀里抱着的东西放在我枕头边。

黑暗中,我摸到了那双鞋。

千层底,鞋面是结实的黑灯芯绒,摸上去厚实、温暖。

“试试。”她说。

我把脚伸进去,大小正合适,像是长在脚上一样舒服。

我知道,纳这样一双鞋,得熬多少个大夜。

这密密麻麻的针脚,每一针都是她的心思。

“姐……”我喉咙发紧,想抓她的手。

她却往后缩了一下,避开了。

“到了部队,好好干。”她的声音带着鼻音,“别惦记家里,也……别惦记我。”

“姐,你等我!”我急了,压低声音吼道,“三年,就三年!我提了干,或者转了志愿兵,我就回来娶你!我看谁敢拦着!”

秀云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走了。

最后,她只说了一句:“活著回来。”

然后,她就像来时一样,悄无声息地走了。

第二天一早,全村敲锣打鼓送新兵。

胸前戴着大红花,我却觉得那花红得刺眼。

我爹站在人群后面,眼圈红红的,手里拎着一袋煮鸡蛋,那是家里所有的存货。

我四处张望,却没看见秀云。

直到大解放卡车发动,卷起漫天的黄尘,我才在村口的老柳树下看见一个身影。

她穿着件蓝底白花的褂子,站在风里,手里攥着那条我熟悉的绿头巾。

车开远了,她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一个点,消失在黄土高坡的褶皱里。

我摸了摸挎包里的那双布鞋,眼泪终于没忍住,稀里哗啦地流了下来。

到了部队,那是真的苦。

新兵连在山沟里,每天除了训练就是训练。

正步走、齐步走、五公里越野、投弹、射击。

班长是个山东大汉,脾气暴躁,动不动就骂娘。

“林强!你那是腿吗?那是两根面条!给我跑!最后一名加练三公里!”

我咬着牙跑。

每次快要撑不住的时候,我就想想秀云,想想沈大奎那轻蔑的眼神,想想包里的那双鞋。

那双鞋我没舍得穿,一直包在塑料布里,压在枕头底下。

每晚熄灯后,我都会伸手摸一摸,摸到那个凸起的“平”字,心就定了。

新兵连三个月下来,我脱了一层皮,人黑了,瘦了,但也壮实了。

我拿了个“训练标兵”,班长第一次冲我笑,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行啊,林强,是个当兵的料!”

那是1987年的冬天,我给家里写了第一封信。

信里我没敢提苦,只说部队伙食好,顿顿有肉,说首长器重我。

最后,我另外夹了一张纸条,上面只有一句话:

“鞋很合脚,平字我记在心上。等我。”

这封信寄出去,就像石沉大海。

那个年代,车马慢,书信远。

我每天盼星星盼月亮,盼着通讯员喊我的名字。

03

直到春节前,我才收到回信。

信封上的字迹娟秀工整,是我熟悉的。

我拿着信的手都在抖,躲到连队猪圈后面的草垛子上才敢拆开。

信不长,大部分是说家里的事。

说我爹身体还好,就是腰腿疼的老毛病犯了;说今年的收成一般,村里开始搞承包责任制了。

关于她自己,只有短短几行:

“我也挺好的。家里给我说了几门亲事,我都推了。我爹发了很大的火,但我心里有数。你在外面安心当兵,别挂念。天冷了,注意膝盖,别落病根。”

看完信,我把它贴在胸口,嘿嘿傻笑。

只要她没嫁人,我就有希望!

那年春节,部队搞会餐。

大家都在在那儿吹牛打屁,我想着秀云,偷偷喝了半斤散白酒。
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个梦,梦见我穿着四个兜的军官服回村,沈大奎满脸堆笑地给我递烟,秀云穿着红嫁衣,羞答答地看着我。

梦醒了,还得接着练。

第二年,也就是1988年,我因为表现突出,被选拔进了教导队,那是提干的预备役。

那是拼命的地方,但我不在乎。

只要能提干,让我上刀山都行。

可就在那年夏天,家里的信突然断了。

连着三个月,没有只言片语。

我写回去的信,也像是泥牛入海。

我心里开始发慌。

是不是出事了?

是我爹病了?

还是秀云……

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,训练成绩也开始下滑。

班长看出了我的不对劲,找我谈心。

“林强,你小子最近怎么回事?魂丢了?”

我不敢说实话,只能硬撑着说没事。

直到八月份,同村的一个叫二狗的小子也来当兵了,分在隔壁团。

我去这是看他,刚见面,二狗就一脸同情地看着我。

“强哥,你……你家里没给你写信?”

我心里咯噔一下,一把抓住他的领子:“出啥事了?快说!”

二狗吓了一跳,结结巴巴地说:“没、没啥大事。就是……就是你爹摔断了腿,现在躺在床上动不了。”

“那我爹咋不告诉我?!”我眼珠子都红了。

“林叔怕影响你前途,不让说。”二狗犹豫了一下,又说,“还有……沈书记家好像在跟县城的陈家议亲。”

“陈家?哪个陈家?”

“就是开砖瓦厂的那个陈大脑袋家,他儿子陈刚,听说给了三千块钱彩礼,还给了一台彩电!”

三千块!

在1988年,那是一笔天文数字!

我一个月的津贴才十几块钱!

我只觉得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天旋地转。

陈刚那小子我知道,是个有名的二流子,整天骑着个嘉陵摩托车在县城瞎混,仗着家里有钱,霍霍了不少姑娘。

秀云要是嫁给他,那就是往火坑里跳!

“定了吗?”我死死盯着二狗。

“好像……还没最后定,秀云姐一直闹,听说还喝了农药,被救回来了……”

我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,疼得喘不上气。

喝农药……那么柔弱的秀云,为了拒婚,竟然被逼到了这一步!

我松开二狗,转身就往回跑。

我要请假!

我要回家!

04

我冲进连长办公室的时候,连长正在看地图。

“报告!我要请假回家!”我吼道。

连长皱着眉看着我:“林强,你发什么疯?下周就要进行全军区的大比武了,你是骨干,这时候请假?”

“我爹腿断了!家里出大事了!”我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“连长,我不回去不行!我必须回去!”

连长放下笔,叹了口气:“林强,我知道你是个孝子。但是,军令如山。这次比武关系到我们团的荣誉,也关系到你年底能不能转志愿兵、能不能提干。你现在走了,以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。”

“我不要前途了!我只要回家!”我那时候真是急昏了头。

“胡闹!”连长一拍桌子,“你是军人!穿上这身皮,你就不是你自己的了!你给我回去冷静冷静!”

我被轰了出来。

那一晚,我躲在被窝里,咬着被角哭得撕心裂肺。

我恨沈大奎,恨陈刚,更恨我自己。

我在保家卫国,可连自己的女人和老爹都护不住!

第二天,我像变了个人。

既然走不了,那就拼了!

我要拿第一,我要拿奖章,我要让沈大奎看看,我林强不是孬种!

大比武那天,我像一头红了眼的狼。

四百米障碍,我跑得飞快,翻越高墙的时候,膝盖磕破了皮,血顺着裤腿流,我感觉不到疼。

射击,五发子弹,五十环。

最后,我拿了全军区第三名,荣立三等功。

表彰大会上,首长给我戴上军功章。

我摸着那冰冷的金属,心里却一片荒凉。

这块铜铁,能换回秀云吗?

比武结束后,我终于获准了十天的探亲假。

那天我归心似箭。

我把所有的津贴,加上战友们凑的钱,一共五百多块,全部缝在内裤的小兜里。

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,又转长途汽车,再转拖拉机。

当我风尘仆仆地站在柳树屯的村口时,已经是黄昏了。

村里静悄悄的,没有我想象中的喜庆,也没有哀乐。

我先冲回了家。

家里的院墙塌了一半,院子里长满了杂草。

我推开门,一股霉味扑鼻而来。

我爹躺在炕上,瘦得皮包骨头,那条断了的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,脏兮兮的。

“爹!”我跪在炕前,喊了一声。

我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看见是我,浑浊的老眼里顿时涌出了泪水:“强子……你回来了?”

“爹,我对不起你……”我握着他干枯的手,心如刀绞。

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……”我爹挣扎着要坐起来,“快,快去看看秀云那丫头……”

“秀云咋了?”我心里一紧。

“那丫头……是个烈性子啊。”我爹叹了口气,“她爹逼她嫁给陈刚,日子都定了,就在后天。她把你给她的信都烧了,说是……说是要绞了头发当姑子去,也不嫁陈家。”

后天!

还有两天!

我站起身,把军装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。

“爹,你等着。我去把儿媳妇给你带回来!”

05

我冲出家门,直奔沈家大院。

沈家大院张灯结彩,大红的“喜”字已经贴上了,看着真刺眼。

院子里摆着几张桌子,几个帮闲的正在杀猪宰羊,准备后天的喜宴。

那条大狼狗看见我,狂叫起来。

沈大奎背着手从屋里出来,看见是我,脸色变了变,随即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:“哟,这不是林班长吗?怎么,回来喝喜酒啊?”

我盯着他,一步步走过去:“沈叔,我要见秀云。”

“见秀云?”沈大奎冷笑一声,“秀云也是你叫的?她马上就是陈家的媳妇了,这几天不见客,尤其是男客。”

“她是自愿的吗?”我握紧了拳头,指节咔咔作响。

“自愿不自愿,我是她爹,我说了算!”沈大奎脸沉了下来,“林强,别以为你在部队立了个什么功,就能回来撒野。陈家给的彩礼,能买你那个破家十个来回!你能给秀云什么?那个“平”字鞋底?能当饭吃吗?”

他知道鞋底的事!

一定是秀云为了拒婚,拿那个当挡箭牌了。

“让开!”我低吼一声,就要往里闯。

“拦住他!”沈大奎一挥手,几个帮忙的壮汉围了上来,手里拿着杀猪刀和擀面杖。

“我看谁敢动!”我猛地从腰间抽出那条铜头军腰带,那是部队里打架的神器,“我是现役军人!破坏军婚是犯法的!你们动我一下试试!”

这一嗓子把他们镇住了。

那年头,老百姓对解放军还是敬畏的。

就在这时,里屋的窗户猛地被推开。

“强子!”

一声凄厉的喊声传来。

我抬头一看,秀云正趴在窗户上,头发散乱,脸色惨白如纸。

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,抵在自己的脖子上。

“秀云!”我吓得魂飞魄散,“你别乱来!”

“爹!你让他走!”秀云哭喊着,剪刀尖已经刺破了皮肤,血珠子滚落下来,“你要是敢动他一根指头,我就死给你看!”

沈大奎气得直哆嗦:“反了!反了!真是女大不中留!”

我看准机会,冲着沈大奎喊道:“沈叔,你要是真想逼死你闺女,你就继续拦着!秀云要是死了,陈家还能给你一分钱吗?你要的是钱,我要的是人!给我两天时间,后天正日子,我要是拿不出比陈家更体面的彩礼,我林强这辈子绝不再纠缠秀云!”

沈大奎愣了一下,似乎在盘算利弊。

陈家那是看中了秀云的人,要是人没了,那就鸡飞蛋打。

“好!”沈大奎咬着牙,“我就给你两天!后天中午十二点,你要是拿不出来三千块钱和三大件,你就给我滚回部队去,这辈子别回柳树屯!”

三千块,三大件。

在这个穷乡僻壤,这就是要把人逼死!

但我没有退路。

我深深地看了一眼窗户上的秀云,大声喊道:“姐!等我!把剪刀放下!我一定带你走!”

秀云手里的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,她捂着脸,痛哭失声。

我转身离开沈家大院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
还有不到48小时。

我兜里只有五百块。

我去哪弄这笔巨款?

去抢银行吗?

我站在村口茫茫的夜色里,寒风像刀子一样刮着我的脸。

就在这时,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带着刺眼的大灯,轰鸣着驶进了村子,差点把我撞倒。

车窗摇下,露出一张肥腻的脸,正是陈刚。

他嘴里叼着烟,一脸嚣张地看着我:“哟,这就那个穷当兵的?听说你要跟我抢媳妇?哈哈哈哈,也不撒泡尿照照!后天,你就等着给老子端洗脚水吧!”

说完,他一脚油门,车轮卷起一滩泥水,溅了我一身一脸。

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,看着那红色的尾灯,眼底燃起了一团火。

这团火,要么烧死我,要么烧出一片天!

06

我并没有被陈刚的嚣张吓倒,反而冷静了下来。

在部队这几年的摸爬滚打,教会我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:越是绝境,越要冷静。

我知道,指望在村里借钱是不可能的。

大家都穷,而且没人敢得罪沈大奎和陈家。

我唯一的希望,在县城。

我连夜跑了三十里山路,赶到了县城。

我的目标很明确——我的老班长,张大彪。

张班长两年前复员了,听说分在县运输公司当队长,手头有点路子。

凌晨三点,我敲开了张班长家的门。

张班长披着大衣,睡眼惺忪地看着一身泥水的我,吓了一跳:“强子?你这是咋了?不是探亲去了吗?”

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:“班长,救命!”

我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。

张班长听完,眉头皱成了“川”字。

他在屋里来回踱步,烟一根接一根地抽。

“三千块……强子,这不是小数目啊。我现在虽然是个小队长,但这年头谁家也没这么多现钱。”

我的心凉了半截。

“不过,”张班长把烟头狠狠掐灭在烟灰缸里,“既然是你小子的终身大事,咱当兵的不能怂!我手头有一千,是准备给家里盖房子的,先拿给你!”

“班长……”我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
“别急,还差不少。”张班长抓起电话,“喂,老三吗?我是大彪!上次你说的那批货款结了吗?……别废话,老子急用!有多少拿多少,明天早上送过来!……什么?利息?去你娘的利息,这是救命钱!”

那一夜,张班长打了十几个电话。

我也没闲着,我也去找了以前在县里读高中时的几个铁哥们。

天亮的时候,桌上堆了一堆钱。

有一百的,有十块的,甚至还有一把把的硬币。

数了数,两千八。

还差两百,还有三大件。

“钱差不多够那个数了,但这三大件……”张班长犯了难,“现买肯定来不及,而且票也难弄。”

我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,眼神变得狠厉:“班长,不用买新的。我就要借!借个场面!”

“借?”

“对!你运输队不是有车吗?我要借几辆大解放!再找战友们借几身旧军装!我要让全县城都知道,我林强娶媳妇,那是军娶!”

张班长愣了一下,随即一拍大腿:“好小子!有种!这一招“虚张声势”玩得漂亮!三大件我去借,运输队食堂刚买了一台大彩电,我去搬来!冰箱我家里有!洗衣机去隔壁借!”

……

第二天,也就是正日子。

柳树屯热闹非凡。

陈刚带着他的迎亲队伍来了,那是真气派,一溜的摩托车,打头的是那辆黑色的桑塔纳。

陈刚穿着西装,打着领带,虽然看起来像个暴发户,但在那个年代,这就是实力的象征。

沈家大院里,沈大奎笑得合不拢嘴。

眼看就要到十二点了。

“林家那小子怕是早跑了吧?”

“就是,三千块,卖了他那个破家也凑不齐啊。”

“可惜了秀云那丫头,哭得眼睛都肿了。”

村民们窃窃私语。

陈刚站在院子中间,得意洋洋地喊:“吉时已到!把新娘子接出来!”
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了一阵轰鸣声。

不是摩托车的轰鸣,而是那种重型卡车特有的低沉咆哮,连地面都在微微颤抖。

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往村口看去。

只见黄土飞扬中,一辆挂着大红花的绿色解放牌大卡车冲破了尘雾,紧接着是第二辆、第三辆……足足六辆大卡车,排成一条长龙,浩浩荡荡地开了过来!

车斗上,站着几十个穿着旧军装、戴着大红花的汉子,那是张班长召集来的复转军人。

“这是……”沈大奎傻眼了。

陈刚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。

车队直接开到了沈家门口,把陈刚那几辆摩托车挤得东倒西歪。

车门打开,我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,胸前挂着三等功的奖章,从第一辆车上跳了下来。

张班长跟在我身后,手里提着一个黑提包。

“林强!你……”沈大奎指着我,话都说不利索了。

我没理他,径直走到院子中央,站在陈刚面前。

我比他高半个头,常年的训练让我身上带着一股杀气。

“陈刚,这就是你的排场?”我冷冷地看着他。

陈刚咽了口唾沫,想硬气两句,但看着周围那一圈虎背熊腰的退伍兵,愣是没敢吱声。

我转过身,面对沈大奎,从张班长手里接过提包,“哗啦”一下拉开拉链,把里面的钱全都倒在了桌子上。

花花绿绿的票子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
“沈叔,这是两千八百块!还差两百,但我这枚三等功奖章,国家发的,它不值钱,但它代表的是命!我想问问您,这个能不能抵那两百块?!”

我把金灿灿的奖章拍在钱堆上。

全场死一般的寂静。

接着,我又一挥手:“卸货!”

后面的卡车上,战友们小心翼翼地抬下来一台21寸的大彩电、一台双门冰箱、一台洗衣机。

虽然不是全新的,但擦得锃亮,绑着大红绸子,看着比陈刚许诺的那些还要气派。

“这就是我的彩礼!”我吼道,“够不够?!”

沈大奎看着那堆钱,又看着那些大件,最后目光落在那些气势汹汹的退伍兵身上,喉结上下滚动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就在这时,堂屋的门“砰”地一声被撞开。

秀云冲了出来。

她身上穿着那件红嫁衣,那是被逼着穿上的。

她看见我,看见那满院子的绿色,眼泪夺眶而出。

“强子!”

她不顾一切地向我跑来。

沈家的几个亲戚下意识想拦,张班长往前跨了一步,那几个亲戚立刻缩了回去。

秀云扑进我怀里,哭得撕心裂肺。

我紧紧抱着她,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。

这一刻,我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。

“没事了,姐,我回来了。”我在她耳边轻声说。

陈刚见大势已去,又觉得丢了面子,气急败坏地喊:“林强!你有种!这事没完!这钱指不定是哪偷的抢的呢!”

我猛地回头,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向他:“陈刚,这些钱是我战友们凑的血汗钱!每一分都干干净净!你要是不服,咱俩单练?”

陈刚看着我那砂锅大的拳头,缩了缩脖子,灰溜溜地带着人走了。

那场婚礼,最后变成了我的婚礼。

07

那晚,沈大奎没敢再阻拦。

在那种气势下,在全村人的见证下,他要是再反悔,沈家的脸就在柳树屯丢尽了。

当晚,我和秀云跪在我爹的炕前,给他磕了三个响头。

我爹老泪纵横,摸着秀云的头说:“好孩子,苦了你了。这混小子要是敢对你不好,我打断他的腿!”

虽然抢亲成功了,但事情远没有结束。

第二天,张班长他们走了,借来的东西也都拉走了。

那“三大件”消失后,村里的风言风语立刻就起来了。

有人说我是打肿脸充胖子,有人说我得罪了陈家以后没好果子吃。

沈大奎也回过味来,知道那些东西是借的,但他钱收了,人也嫁了,只能捏着鼻子认了。

但他对我始终没好脸色,逢人就说我是个骗子。

更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:钱是要还的。

两千八百块,加上欠的人情债,压得我喘不过气。

假期结束了,我面临着人生最大的抉择:是回部队继续干,还是退伍?

如果回部队,我只能拿那点津贴,哪怕提了干,要还清这笔巨款也得猴年马月。

而且,我把秀云一个人留在家里,面对陈家的报复和沈大奎的刁难,我不放心。

如果不回,我就成了逃兵,或者只能申请提前退伍,那样我的前途就全毁了。

那晚,秀云坐在灯下,手里依然纳着鞋底。

“强子,”她突然开口,“你回部队吧。”

“那你咋办?债咋办?”

“债我慢慢还。我是你媳妇了,这债也有我一半。”秀云抬起头,眼神坚定,“你是当兵的料,不能为了这点事毁了前程。至于家里……有我在,天塌不下来。”

看着她那张坚毅的脸,我心里一阵酸楚。

她才二十岁啊,就要背负这么多。

但我最后还是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:退伍。

我向部队递交了退伍申请。

连长在电话里骂了我半小时,说我是烂泥扶不上墙,说我为了个女人放弃了大好前途。

但我心意已决。

我是个男人,我惹的祸,我欠的债,我得自己扛。

我不能把这一摊子烂摊子扔给秀云,自己在部队躲清静。

1989年春,我背着行囊,正式退伍回到了柳树屯。

没有了军装这层皮,我彻底成了个普通农民。

沈大奎更看不起我了,陈刚也开始找茬,经常让人往我家院子里扔死鸡死猫,或者断我家的灌溉水。

我在村里受尽了白眼。

曾经的战斗英雄,如今成了欠了一屁股债的“落魄户”。

但我没有消沉。

我看准了机会。

那时候,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到了内地。

县里的建筑工地越来越多,需要大量的沙石料。

我承包了村后的那条干涸的河沟,那是大家眼里的废地。

我和秀云两个人,没日没夜地在那筛沙子。

那是真累啊。

手磨出了血泡,变成了老茧。

秀云原本白嫩的手,变得粗糙不堪。

但我俩谁都没喊过一声苦。

那双绣着“平”字的鞋,被我锁在了柜子里。

我换上了黄胶鞋,那是干活人的标配。

08

靠着筛沙子,第一年,我们还了八百块钱债。

但这太慢了。

1990年,也就是90年代初,一股“下海”的浪潮席卷全国。

听说南方遍地是黄金。

我跟秀云商量:“姐,我想去南方闯闯。”

秀云正在给我缝补那件破了洞的汗衫,针脚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缝:“去吧。家里有我,爹我会照顾好。”

她总是这样,话不多,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。

那天晚上,她又拿出了那双布鞋,递给我:“带着它。还是那句话,平安回来。”

我揣着那双鞋,只身一人坐上了南下的火车,去了深圳。

那几年的苦,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。

睡过桥洞,捡过破烂,在电子厂当过流水线工人,在码头扛过大包。

最难的时候,我身上只剩下一块钱,饿得头晕眼花。

我看着橱窗里的烧鹅流口水,最后还是买了个馒头咽了下去。

但我心里有股劲。

每当我想放弃的时候,我就拿出那双鞋看看。

那个红色的“平”字,虽然已经有些褪色,但在我眼里依然鲜艳。

它是秀云的眼睛,在看着我。

我是柳树屯林家的男人,我是秀云的男人,我不能输!

1992年,机会来了。

我在工地上干活时,发现很多工地的废旧钢筋都当垃圾扔了。

我发现了商机,开始做废旧金属回收。

起早贪黑,骑着个破三轮,穿梭在各个工地之间。

凭着当兵时练出来的狠劲和诚信,我慢慢积累了口碑。

工头们都愿意把废料卖给我。

生意越做越大。

从三轮车变成了拖拉机,又变成了大卡车。

1995年,我注册了自己的物资回收公司。

那天,我站在深圳街头的公用电话亭,拨通了村部的电话。

“喂?找谁?”是沈大奎的声音,显老了不少。

“沈叔,我是林强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
“我想找秀云。”

过了一会儿,秀云的声音传来了:“强子?”

“姐,”我忍住哽咽,“债还清了吗?”

“还清了。去年就还清了。”秀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“你在外面……好吗?”

“好!特别好!”我大声说,“姐,你把家里的地收拾收拾,别种了。下个月,我派车去接你和爹。咱来深圳,住楼房!”

09

1996年春节,我开着一辆崭新的桑塔纳回到了柳树屯。

这一次,不再是借的。

车后备箱里,塞满了真正的彩电、冰箱、空调,还有给全村老人的礼物。

我特意把车停在了当年陈刚停车的地方。

陈刚家的砖瓦厂倒闭了,他欠了一屁股赌债,早就跑路了。

沈大奎站在门口,看着我西装革履地走下来,看着我给秀云披上一件红色的呢子大衣。

他那张总是板着的脸,终于露出了一丝尴尬而讨好的笑容:“强子……出息了啊。”

我没给他难堪,递给他一包红塔山:“爹,过去的事翻篇了。以后秀云跟着我享福,您老要是愿意,也一起去。”

那一刻,沈大奎的老泪流了下来。

那天晚上,我和秀云坐在翻新过的老屋里。

我把那双千层底布鞋拿了出来。

它已经很旧了,鞋底磨薄了,那个“平”字也有些模糊不清。

秀云抚摸着那双鞋,眼泪一滴滴落在鞋面上。

“强子,你知道这个“平”字是啥意思吗?”她轻声问。

“平安呗。”我说。

秀云摇摇头,脸上泛起一丝红晕,像是当年那个十八岁的姑娘。

“我那是去娘娘庙求的。老和尚说,“平”字拆开,就是“一”和“八”倒过来……那是我们要一辈子,八字相合,平平淡淡才是真。”

我愣住了,一把将她搂进怀里。

原来,在这个字的背后,藏着她那么深沉、那么含蓄的爱意。

那些年所有的苦难、分离、误解,在这一刻,都化作了窗外那漫天的烟火。

10

一晃,几十年过去了。

如今的我,已经是两鬓斑白的老头子了。

生意早就交给了儿子打理,我和秀云回到了柳树屯养老。

村子早就变样了,但我家的老屋还留着。

每当天气好的时候,我就喜欢搬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

秀云就在旁边,虽然眼睛花了,但手里还总是闲不住,纳着鞋底。

那双带着“平”字的旧布鞋,被我们摆在堂屋最显眼的位置,那是我们家的传家宝。

现在的年轻人,大概很难理解我们那个年代的爱情。

没有鲜花,没有钻戒,没有“我爱你”。

有的只是一双千层底,一句“活着回来”,还有那个默默绣在鞋底、被踩在脚下却刻在心里的字。

它陪我走过了千山万水,最终,带我回到了她的身边。

这就是我的故事。

一个关于1987年,关于一双布鞋,关于一个男人的承诺和一个女人等待的故事。

创作声明:本文为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关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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