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在枕头边发出疯了一样的嗡嗡震动。
宿醉的后遗症是头痛欲裂,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,连带着胃里也跟着翻江倒海,一阵阵地泛着酸水。
我闭着眼睛在床头摸索,指尖触到冰冷的机身,凭着感觉划开屏幕,只想看看究竟是哪个不要命的在大清早扰人清梦。
屏幕亮起的瞬间,白光刺得我眼睛生疼。无数条消息争先恐后地弹了出来,微信图标右上角那个鲜红的“99+”,像一滴不祥的血。
我皱着眉,忍着不适,点开了那个喧闹的图标。
是我们的大学班级群。
最新的一条消息,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的背景是一家清吧,灯光刻意调得很昏暗,空气里仿佛都飘浮着暧昧的因子。照片里,我毫无防备地靠在一个男生的怀里,睡得正熟,侧脸安稳地贴着他温热的胸膛。
那个男生微微低着头,凝视着我的眼神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,一只手还轻柔地、带着无限珍视地抚摸着我的头发。
那个男生,是陆鸣。
我所谓的,男闺蜜。
照片下方的信息流,已经彻底炸开了锅。
“我靠,这不是乔安和陆鸣吗?什么情况?”
“他们俩不是号称纯钢铁友谊吗?我一直以为乔安的男朋友是沈浩啊。”
“楼上的,你看看陆鸣看乔安那个眼神,你管这叫纯友谊?”
“啧啧,这姿势……沈浩头顶是不是有点绿油油的?”
发照片的人,是我曾经的同桌,李倩。
她甚至还极其精准地,在消息里@了沈浩。
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,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。指尖的温度迅速褪去,变得一片冰凉。
我立刻退出群聊,点开置顶的那个熟悉的对话框。
一片空白。
他没有发任何消息给我。
我颤抖着手,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,拨通了他的电话。
听筒里冗长的“嘟嘟”声,像一声声砸在我心上的重锤。就在我快要放弃,以为他不会接的时候,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他冷得能掉出冰渣的声音。
“喂。”
“沈浩,你听我解释,事情不是他们说的那样。”我的声音带着宿醉后的沙哑干涩,话说出口,才发现自己毫无底气。
“不是哪样?”他冷笑了一声,那笑声穿过听筒,像淬了毒的针,“乔安,照片都发到几百人的群里了,所有人都看见了,你还想解释什么?”
“我昨天……我昨天心情不好,就找陆鸣喝了点酒,我喝多了,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你心情不好就可以找别的男人喝酒?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尖锐得刺耳,“乔安,你把我当成什么了?你的男朋友,还是一个可以随时被你忽略的备胎?”
“我没有!”我急得快要哭出来,声音里带着哀求,“我们真的只是朋友。”
“朋友?”他咀嚼着这两个字,语气里满是化不开的嘲讽,“能让你像没骨头一样靠在怀里,能摸着你的头发对你说‘我爱你’的朋友?”
我的大脑“嗡”的一声,瞬间一片空白。
他说什么?
陆鸣……说爱我?
我怎么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。
电话那头,沈浩的声音还在继续,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,精准地扎在我心上最柔软的地方。
“乔安,你知道吗?李倩怕我看不清,还特意把视频也单独发给我了,一秒不差。”
“视频里,你的那位‘好闺蜜’,抱着醉得不省人事的你,一遍,又一遍地说他爱你。”
“现在,你来告诉我,这也是纯友——谊——?”
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急促而混乱的呼吸声,大脑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,什么都想不起来,什么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我们……先冷静一下吧。”
沈浩说完这句,便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。
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,我抱着被子,身体却无法控制地发起抖来。
昨晚的记忆像破碎的玻璃片,凌乱地涌进脑海。
精心准备了半个月的项目被同事抢了功,我还被不明就里的老板骂得狗血淋头,心情差到了极点。
我不想让沈浩看到我这副丧家之犬的样子,让他跟着我心烦,就约了陆鸣出来喝酒。
陆鸣是我大学四年最好的朋友,我们之间几乎没有秘密。他懂我所有的梗,也见过我最狼狈的样子。
我记得自己一杯接一杯地灌着烈酒,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,我借着酒劲,把工作上的所有糟心事都倒给了他。
后来……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?
我好像彻底喝断片了。
最后的印象,是我哭得声嘶力竭,陆鸣一直在旁边笨拙地安慰我,宽厚的手掌轻轻拍着我的背。
再之后的事情,我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。
我怎么会睡在他的怀里?
他怎么会对我说了……那种话?
我抓起手机,手指在陆鸣的号码上悬停了很久,指尖数次按下,又数次抬起,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。
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和语气去面对他。
更不知道,该怎么去面对沈浩。
还有李倩……我们之间无冤无仇,她为什么要这么做?
无数个解不开的问号在我脑子里盘旋,搅得我本就刺痛的头颅更加昏沉。
我掀开被子,挣扎着下床,双腿一软,差点狼狈地摔在冰冷的地板上。
镜子里映出的那个女人,脸色苍白如纸,眼圈下面是两团浓重的青黑,头发乱得像个鸟窝。我看着她,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助和恐慌,像是潮水一般将我淹没。
我的世界,好像真的在一夜之间,就这么天翻地覆了。
02
我冲了个热水澡,滚烫的水流砸在身上,试图冲走那些混乱和不堪。换上一身还算体面的衣服,我强迫自己必须冷静下来。
事情已经发生了,像个鸵鸟一样把头埋起来,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
我必须去找沈浩,当着他的面,把一切都解释清楚。
我点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,给他发了条微信:「你在哪?我们见一面吧。」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,每一秒都像是在被慢火煎熬。十几分钟后,他才终于回过来两个字,冷冰冰的,不带一丝感情。
「公司。」
我立刻抓起包冲出家门,在路边拦了辆车,直奔他公司楼下。
正是午休时间,写字楼大厅里人来人往,衣着光鲜的白领们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,与我的焦灼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我给他打电话,他说他在楼下的咖啡厅。
我推开厚重的玻璃门,门上的风铃发出一串清脆又刺耳的声响。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沈浩。
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手机,阳光勾勒出他英俊的侧脸线条。
可我却觉得,他和我之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,好远,好远。
我深吸一口气,闻到空气中浓郁的咖啡香气,那味道让我有些反胃。我朝他走过去,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咖啡厅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我在他对面坐下,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,仿佛我只是一团空气。
“沈浩。”我轻声叫他,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。
他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手机,抬起头来看我,那双我曾经无比迷恋的眼睛里,此刻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。
“照片和视频,我都看了。”他开门见山,语气平静得可怕。
“那不是真的,我喝多了,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我急切地解释,身体不自觉地前倾,试图让他看清我的真诚。
“你不知道?”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极具讥讽的笑意,“乔安,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?一个人喝醉了,会主动往男人怀里钻?”
“我没有!”
“那他抱着你,摸着你的头发,对着你深情告白的时候,你为什么没有拒绝?”
“我睡着了,我根本什么都听不见!”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大了一些,立刻引来了周围几桌人的侧目。
我赶紧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哀求:“沈浩,你相信我,我和陆鸣真的没有任何超越友谊的关系。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,要是有什么,早就在一起了,怎么会等到现在?”
“是吗?”他端起面前的咖啡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演电影,却让我从心底里感到一阵寒意,“以前没有,不代表现在没有。谁知道他是不是一直就对你心怀不轨,就等着你喝醉了,好趁虚而入?”
他的话像一根淬了毒的冰锥,狠狠地扎进我的心里,疼得我瞬间红了眼眶。
“在你眼里,陆鸣就是这种卑鄙的人?”
“不然呢?一个男人,半夜三更约自己好兄弟的女朋友出去喝酒,还动手动脚,说些不该说的话,他安的是什么心?”
我怔怔地看着他,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是那么的陌生。
这真的是我认识了两年,爱了两年的沈浩吗?
那个总是温柔体贴,把我捧在手心里的沈浩,到底去哪了?
为什么他连一丝一毫的信任都不愿意给我,反而要用最恶毒的语言来揣测我最好的朋友?
“沈浩,我们在一起两年了,我是什么样的人,难道你不清楚吗?”
“我以前以为我很清楚。”他看着我,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,“但是现在,我不确定了。”
他的这句话,让我如坠冰窟,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被冻结了。
原来,我们两年的感情,在几张照片和一个短视频面前,竟然是如此的不堪一击。
“所以,你就是不相信我了,是吗?”我问他,声音已经控制不住地开始发颤。
他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向后靠在椅背上,反问我:“你让我怎么相信?乔安,我们换位思考一下,如果今天照片里的人是我,和我的一个所谓‘女闺蜜’,发生了同样的事情,你会怎么想?”
我瞬间哑口无言。
是啊,如果是我,我可能也会生气,会嫉妒,会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。
但是,我至少会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,而不是像他现在这样,不听不问,直接给我定了死罪。
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我看着他,眼眶里的雾气越来越重,视线都开始模糊了。
“和陆鸣断了联系。”他一字一句,说得斩钉截铁,不容置喙,“以后,不许再跟他有任何形式的来往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,“陆鸣是我最好的朋友。”
“朋友?”他再一次冷笑出声,“乔安,你别再自欺欺人了。他根本就没把你当朋友,他想睡你!”
“沈浩!”我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,胸口因为愤怒而剧烈地起伏着,“你说话不要这么难听!”
“难听吗?我说的不过是事实而已。”他靠在椅背上,好整以暇地看着失态的我,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玩味,“你自己选吧,要他,还是要我。”
咖啡厅里很安静,我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一声比一声重,撞得我耳膜生疼。
我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陌生人,忽然觉得无比可笑。
他根本就不是想要一个解释,他是在用这件事逼我站队,逼我低头。
用我和陆鸣多年坚固的友谊,来向他证明我的忠诚。
这太不公平了。
“为什么一定要把事情弄成这样?”我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哭腔,“就不能……就不能给我一点最基本的信任吗?”
“信任不是别人给的,是自己挣的。”他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眼神冷漠如初,“乔安,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。想清楚了,再来找我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,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。
留下我一个人,傻傻地愣在原地,像一个小丑。
窗外的阳光格外刺眼,照得我眼睛生疼。
我忽然想起,昨天晚上,我之所以会心情差到去找陆鸣喝酒,并不仅仅是因为工作上的糟心事。
还因为,在我出门前,我无意中瞟到了沈浩手机亮起的屏幕上,弹出的一条微信消息。
一个备注叫“欣欣”的女孩发来的:「浩哥,你什么时候有空呀?人家想你了。」
当时,沈浩轻描淡写地解释说,那只是一个合作公司的实习生,不懂事,喜欢瞎开玩笑。
我选择了相信他。
可现在回想起来,那个所谓的“信任”,是多么的讽刺。
03
从咖啡厅出来,我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,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荡。
脑子里乱成一团打结的毛线,找不到任何头绪。
沈浩的决绝,陆鸣的告白,还有李倩那深不见底的恶意,像三座沉重的大山,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我掏出手机,屏幕上反射出我苍白憔悴的脸。我看着通讯录里陆鸣的名字,犹豫了很久很久,最终还是拨了过去。
有些事情,我必须亲自问他,我需要一个答案。
电话几乎是立刻就被接通了,陆鸣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疲惫,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。
“乔安?你……你还好吗?”
“不好。”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,“一点都不好。”
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“陆鸣,你为什么要那么说?”我闭上眼睛,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里充满了歉意,“我昨天喝多了,我……”
“你别跟我说你喝多了!”我几乎是尖叫着打断他,压抑了一上午的情绪在此刻彻底爆发,“我要听实话!”
他又一次沉默了,我能清晰地听到他那边传来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。
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,他才重新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因为我喜欢你,乔安。”
“从大学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,就喜欢了。”
虽然已经从沈浩那里听到了视频的内容,但此刻亲耳听到陆鸣如此直白的承认,我的心还是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揪住了,疼得缩成一团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我不敢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苦涩,“你那么好,像个小太阳,身边从来都不缺追求者。我怕我说出来之后,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。”
“所以你就一直瞒着我?眼睁睁地看着我交男朋友,看着我和沈浩在一起两年?”
“是。”他回答得很快,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,“我以为我可以一直这样下去,就以朋友的身份,安安静静地待在你身边。可是昨天晚上,看着你哭得那么伤心,我……我没忍住。”
“你没忍住,就把我害成了现在这个样子?”我几乎是吼出来的,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,“陆鸣,你知道吗?就因为你那几句没忍住的话,因为那张该死的照片,沈浩要跟我分手!”
“对不起,乔安,真的对不起。”他不停地重复着这三个字,声音里充满了懊恼和自责,“我今天早上醒来看到群里的消息,整个人都懵了。我去找了李倩,我问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。”
“她怎么说?”我急忙追问。
“她什么都不肯说,就把我从她家赶出来了。”陆鸣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感,“乔安,你别急,这件事是我的错,我会去跟沈浩解释清楚的。”
“解释?你拿什么去解释?”我发出一声凄凉的惨笑,“你去告诉他,你对我只是纯洁的朋友的关心,没有夹杂任何别的想法?你觉得他会信吗?”
陆鸣不说话了。
是啊,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了,沈浩又怎么可能会相信。
“陆鸣。”我闭上眼睛,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瞬间抽干了,“我们……以后还是不要再联系了。”
这是沈浩给我出的选择题,一道残忍的单选题。
虽然我的心在一千遍一万遍地抗拒,但我知道,如果我还想挽回和沈浩的这段感情,这是我唯一的选择。
电话那头,陆鸣的呼吸猛地一窒,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。
“乔安,你……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字面上的意思。”我说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又绝情,“沈浩让我选,要么选他,要么选你。我选择他。”
我说得那么干脆利落,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冷血的刽子手。
“就因为……就因为我喜欢你?”他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抖。
“是。”
“乔安,你对我……就真的没有一点点……哪怕只有一点点的感觉吗?”他问得那么卑微,那么小心翼翼。
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,鲜血淋漓。
有吗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陆鸣是我生命中一个极其重要的人。
他是我最好的朋友,是我最坚实的后盾,是我随时可以停靠的港湾。
当我开心的时候,我会第一个想要跟他分享我的喜悦。
当我难过的时候,我也会第一个跑去找他,向他倾诉我的委屈。
我们之间的关系,似乎早就超越了普通朋友的界限,但又没有抵达恋人的程度。
我从来没有,也不敢深想过,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。
是习惯?是依赖?还是……爱?
我不敢再想下去了。
“没有。”我听到自己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声音回答他,“陆鸣,我一直都只把你当成我最好的朋友,像哥哥一样的存在。我对你,从来没有过男女之情。”
我说谎了。
为了让陆鸣彻底死心,也为了给我和沈浩那段岌岌可危的感情,留下一条虚无缥缈的后路。
电话那头,传来一声极轻的笑,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绝望。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,“乔安,祝你幸福。”
说完,他便挂了电话,没有给我任何反应的时间。
我握着已经黑屏的手机,愣愣地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,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,滚烫的液体砸在手背上。
我好像……亲手搞砸了一切。
我不仅失去了我最好的朋友,也未必能换回我那份所谓的爱情。
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一颗接一颗地砸在滚烫的柏油马路上,瞬间蒸发,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。
就像我刚刚失去的那段友情,也像我那段摇摇欲坠的爱情。
我就那样站在街边,任由午后的阳光将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也任由路人投来或好奇或同情的目光。我什么都感觉不到,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成了一部黑白默片,喧嚣的车流和人声都离我远去,只剩下胸腔里那个巨大的、不断向下沉沦的空洞。
不知道站了多久,直到双腿发麻,我才像个机器人一样,迈着僵硬的步子往家的方向走。
回到那个我和沈浩共同布置的,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里,如今只觉得空旷和冰冷。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惯用的古龙水味,淡淡的,却像一根针,时时刻刻提醒着我,这里的主人之一,已经对我关上了心门。
我把自己重重地摔在沙发上,蜷缩成一团。
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。沈浩冰冷的眼神,陆鸣沙哑的声音,像两只手,死死地扼住我的喉咙,让我无法呼吸。
我做错了吗?
为了挽回沈浩,我用最残忍的话,推开了那个默默守护了我很多年的人。
可如果我不这么做,我和沈浩就彻底完了。
两年的感情,那些甜蜜的回忆,那些对未来的规划,难道就要因为一张照片,一句酒后的醉话,就全部化为泡影吗?
我不甘心。
我掏出手机,点开沈浩的微信,对话框里依旧停留在中午那句冷冰冰的“公司”。
我深吸一口气,指尖颤抖着,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一行信息。
「沈浩,我和陆鸣已经说清楚了,以后都不会再联系了。」
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,我感觉自己像是交出了一份投名状,用我最好的朋友,去交换一个渺茫的原谅。
信息发送成功,石沉大海。
我盯着手机屏幕,眼睛都不敢眨一下,生怕错过他的回复。
一分钟,五分钟,半个小时……
手机屏幕暗下去,我又立刻按亮。如此反复,直到我的眼睛都开始发酸,那个对话框里,依旧没有任何动静。
我的心,也随着时间的流逝,一点点地沉了下去。
直到晚上七点多,手机才终于震动了一下。
我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,抓起手机。
是沈浩。
他说:「我在楼下了。」
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,他回来了,他是不是……愿意听我解释,愿意原谅我了?
我冲到门口,打开门,他正站在电梯口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走了进来,没有像往常一样给我一个拥抱,而是径直走到客厅,将公文包随意地扔在沙发上。
“你吃饭了吗?”我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没有。”他解开领带,扯松了领口的扣子,整个人陷进沙发里,显得很疲惫。
“我去做饭。”我说着,就想往厨房走。
“不用了。”他叫住我,“我没胃口。”
我停下脚步,局促地站在原地,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
“乔安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,“你真的跟他断了?”
“嗯。”我用力点头,“我打电话跟他说清楚了,以后不会再有任何联系了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,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,让我很不舒服。
“那你当着我的面,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删掉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淡,却像一道命令,不容我拒绝。
我愣住了,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感。
他这是在做什么?验证吗?还是羞辱?
“怎么?”见我没动,他挑了挑眉,“舍不得?”
“没有。”我咬着嘴唇,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解锁屏幕。
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,找到陆鸣的名字。那个头像,是一只傻乎乎的柴犬,是他大学时养的狗,后来毕业带回了老家。
我盯着那个头像,心里五味杂陈。
这个人,曾经是我生命里的一道光。在我最难过的时候,是他陪着我;在我最迷茫的时候,是他开导我。我以为我们会是一辈子的朋友。
可现在,我要亲手删掉他,像是删掉一段对我而言无比珍贵的记忆。
我的指尖悬在删除键上,迟迟没有按下去。
“乔安,”沈浩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丝不耐烦,“我的耐心是有限的。”
我闭上眼睛,心一横,按了下去。
微信,电话号码,所有和他有关的痕,迹,在沈浩的注视下,被我一点一点地从我的世界里清除干净。
做完这一切,我把手机递给他看,像一个等待老师检查作业的小学生。
“你看,都删了。”
他接过手机,随意地翻了翻,确认没有任何遗漏后,才把手机还给我。
“这样最好。”他靠回沙发上,闭上了眼睛,“这件事,我就当没发生过。以后,我不希望再从你嘴里听到那个人的名字。”
我以为,事情到这里就该结束了。
我以为,我用我的友谊和尊严,终于换回了这段感情的苟延残喘。
可我错了。
从那天起,我们的关系就变了。
沈浩变得多疑又敏感。他会趁我不注意的时候,检查我的手机,翻看我的通话记录和聊天软件。
我们之间,不再有甜蜜的晚安吻,也很少再有深入的交流。他对我,时而冷淡,时而又会因为一点小事而暴怒。
那张照片,那段视频,就像一根毒刺,深深地扎进了我们的关系里。虽然表面上已经愈合,但内里却在不断地溃烂发脓。
而那个叫“欣欣”的女孩,也像一个幽灵,时不时地就会出现在我的脑海里。
有一次,我鼓起勇气问他:“沈浩,那个叫欣欣的实习生,你们还有联系吗?”
他当时正在看文件,听到我的话,猛地抬起头,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你什么意思?乔安,你是在怀疑我吗?”他冷笑一声,“你有什么资格怀疑我?别忘了,做错事的人是你,不是我。”
从那以后,我再也不敢提起这个名字。
我开始变得小心翼翼,患得患失。我努力地扮演着一个温柔体贴的完美女友角色,试图修复我们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痕。
可我越是努力,就越是感到无力和窒息。
这段感情,已经变成了一个华丽的牢笼,而我,是那个心甘情愿被囚禁的犯人。
至于陆鸣,他真的就像从我的世界里彻底蒸发了一样。
我再也没有收到过他的任何消息。
有一次,我和大学同学聚会,无意中听人说起,陆鸣最近状态很不好,经常一个人喝闷酒,工作也总是出错。
我的心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蛰了一下。
我知道,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。
可是,我又能做什么呢?我只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,假装我过得很好,假装我已经彻底忘了他。
日子就在这种压抑和伪装中,一天天滑过。
直到那天,李倩突然约我见面。
接到她电话的时候,我正在公司加班,对着一堆毫无头绪的数据焦头烂额。
“乔安,是我,李倩。”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,不似从前那般尖锐,反而带着一丝疲惫。
“有事吗?”我的语气很冷淡。对于这个一手毁了我生活的人,我实在给不出什么好脸色。
“我们见一面吧,就在你们公司楼下的咖啡厅。”她说,“我有话想跟你说。”
我本来想直接拒绝,但鬼使神差地,我答应了。
或许,我也想知道,她当初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做。
我走进那家熟悉的咖啡厅,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,只不过这次,坐在我对面的人,换成了李倩。
她瘦了很多,眼窝深陷,看起来很憔悴。
“找我什么事?”我开门见山,不想跟她浪费时间。
她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,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。
“乔安,对不起。”
我愣住了,没想到她会跟我道歉。
“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那个样子。”她说,声音很低,“我当初……只是太嫉妒你了。”
“嫉妒我?”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“你嫉妒我什么?”
“我嫉妒你什么都有。”她抬起头,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,“你有爱你的男朋友,有那么好的工作,还有……还有陆鸣。”
提到陆鸣的名字,我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“你知不知道,我喜欢陆鸣,我喜欢了他整整四年!”她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,“从大一迎新晚会,他穿着白衬衫在台上唱歌的时候,我就喜欢上他了。”
“可是他的眼睛里,从来都只有你。他记得你所有的喜好,记得你不吃香菜,记得你对芒果过敏。他会为了你一句‘想吃城西那家蛋糕’,冒着大雨给你买回来。他为你做了那么多,你呢?你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对你的好,转头却和别的男人在一起。”
“那天在清吧,我看到他那样抱着你,那样深情地看着你,我……我就失控了。我恨你,乔安。我恨你明明什么都不做,就可以轻易得到我梦寐以求的一切。”
我静静地听着她的控诉,心里却掀不起任何波澜。
原来,一切都源于一场无望的暗恋。
“说完了吗?”我看着她,语气平静,“说完了,我就该回去了。”
“乔安,”她叫住我,“你和沈浩……还好吗?”
我没有回答,只是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自嘲的笑。
“还有,”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出来,“陆鸣……他要走了。”
我的身体瞬间僵住。
“他要辞职了,准备去深圳发展。下周五的飞机。”
我的大脑一片空白,李倩后面又说了些什么,我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。
我只知道,陆鸣要走了。
他要离开这座我们共同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城市了。
那个我以为会永远在我身后,只要我一回头就能看到的人,这次,真的要消失在我的生命里了。
浑浑噩噩地回到公司,我再也看不进去任何数据。
电脑屏幕上跳动的数字,变成了一张张陆鸣的脸。他笑的样子,他皱眉的样子,他无奈地看着我,说“真拿你没办法”的样子……
我的心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疼得我几乎要窒uperate。
我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。
我打开购票软件,订了一张下周五去深圳的机票。
我不知道我去找他要说什么,要做什么。我只是有一个强烈的念头,我必须去见他,在他离开之前,再见他最后一面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过得魂不守舍。
我骗沈浩说,公司要派我去外地出差几天。他没有怀疑,只是叮嘱我注意安全。
周五那天,我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,踏上了去机场的路。
坐在出租车上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我的心里充满了忐忑和不安,但更多的,是一种莫名的期待。
机场里人山人海,广播里不断播报着航班信息。
我找到了陆鸣所乘航班的值机柜台,远远地,我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,背着一个双肩包,正在排队等候。
他瘦了,也黑了,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沉默了许多。
我的眼眶,瞬间就红了。
我躲在一根柱子后面,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,不敢上前。
我怕他看到我,会生气,会不理我,会转身就走。
我就像一个卑劣的小偷,只能在暗中窥视着曾经属于我的宝藏。
他办好了值机,托运了行李,然后转身朝安检口走去。
眼看着他就要消失在我的视线里,我再也忍不住了。
“陆鸣!”
我从柱子后面冲了出去,大声地喊着他的名字。
他脚步一顿,缓缓地转过身来。
当他看到我的那一刻,他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,随即,那份错愕变成了深深的戒备和疏离。
他看着我,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我的心,疼得像是要裂开一样。
我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过去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“你……要走了?”我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他没有回答,只是静静地看着我。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我问他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告诉你?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,“乔安,你忘了?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。我走或者不走,好像没有必要向你汇报吧?”
他的话,像一把刀,狠狠地扎进我的心脏。
“我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是啊,是我亲口说的,不要再联系了。是我亲手删掉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。
现在,我又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质问他?
“如果没别的事,我该进去了。”他说着,就要转身。
“等等!”我拉住他的手腕,他的手很凉。
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,猛地甩开了我的手。
“乔安,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他看着我,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不解,“你不是选择沈浩了吗?你现在又来找我,是想证明什么?证明你的魅力很大,可以把我玩弄于股掌之间吗?”
“我没有!”我哭着摇头,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他步步紧逼,“你来给我送行?还是……你后悔了?”
我被他问得哑口无-言。
我后悔了吗?
是的,我后悔了。
从我说出那些绝情的话开始,我就后悔了。
在我删掉他联系方式的那个夜晚,我后悔了。
在得知他要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,我更是悔得肠子都青了。
我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曾经写满了我倒影的眼睛,如今却只剩下冰冷的疏离,我终于明白了。
我和沈浩的感情,早就已经千疮百孔。我所谓的挽回,不过是在自欺欺人。
而我真正害怕失去的,真正无法割舍的,一直都是眼前这个人。
“陆鸣,”我鼓起我这辈子所有的勇气,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们……还能回到从前吗?”
我看到他的瞳孔猛地一缩,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表情。
周围的嘈杂声仿佛都消失了,我的世界里,只剩下他。
我紧张地等待着他的回答,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他沉默了很久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。
然后,我听到他说:
“乔安,你知不知道,你现在这个样子,真的很可笑。”
我的心,瞬间沉入了谷底。
“你想要什么,就伸手去拿。不想要了,就随手丢掉。”他看着我,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冷漠,“你觉得我是什么?一个可以被你召之即来,挥之即去的玩偶吗?”
“对不起……我不是……”
“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。”他打断我,“你最应该对不起的人,是你自己。”
“你为了一个不信任你的男人,放弃了你最好的朋友,放弃了你自己的底线和尊严。你把自己变得面目全非,你觉得值得吗?”
他的每一句话,都像一记重锤,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。
是啊,值得吗?
我为了维护那段早已腐朽的爱情,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,狼狈不堪。
我到底在坚持什么?
“广播里已经在催了,我真的要走了。”他说,“乔安,忘了我吧。也放过你自己。”
说完,他转过身,头也不回地朝着安检口走去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地消失在人群中,直到再也看不见。
我终于忍不住,蹲在地上,放声大哭。
我搞砸了。
这一次,我是真的,把他弄丢了。
从机场回来,我像是被抽走了半条命。
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不吃不喝,不眠不休。
沈浩打来电话,问我什么时候“出差”回来。
我听着他一如既往平淡的语气,忽然觉得无比的厌烦和恶心。
“沈浩,”我开口,声音嘶哑,“我们分手吧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乔安,你又在发什么疯?”
“我没发疯,我很清醒。”我说,“我去找陆鸣了。”
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他说,“所以呢?他把你甩了,你现在又想起我了?”
“随便你怎么想。”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跟他争辩什么了,“就这样吧,我累了。”
说完,我挂了电话,然后关机。
我开始收拾我的东西,把所有属于我的物品,一件一件地装进行李箱。
这个我曾经用心经营的家,如今对我来说,只剩下无尽的压抑和痛苦。
就在我收拾东西的时候,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一条短信。
是沈浩发来的,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,是一个笑得很甜美的女孩,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。
那个女孩,我认识。
就是那个叫“欣欣”的实习生。
照片下面,还有一句话。
「乔安,你以为我真的在乎你和那个姓陆的吗?我只是,不想做那个被甩的人而已。」
原来,从头到尾,都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。
他早就出轨了,他早就想分手了。他只是在等一个机会,一个可以让他站在道德制高点上,体面离开的机会。
而我,恰好把这个机会,亲手送到了他的面前。
我看着那张刺眼的照片,忽然就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就流了下来。
我真是个傻瓜。
一个彻头彻尾的,天大的傻瓜。
我拉着行李箱,离开了那个让我窒息的家。
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去向,我换了手机号码,退出了所有的群聊。
我找了一个小小的单间,开始了我的新生活。
我换了一份工作,每天把自己埋在成堆的文件里,用忙碌来麻痹自己。
我不再去想沈浩,也不再去想陆鸣。
我努力地,想要把过去的一切,都埋葬掉。
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。
直到半年后的一天,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。
电话那头,是一个我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。
是李倩。
“乔安,”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急切,“陆鸣……陆鸣出事了。”
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,血液在瞬间凝固。
“他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手机几乎要从掌心滑落。
电话那头的李倩深吸了一口气,语气里充满了焦虑:“我……我也是听他深圳那边的同事说的。说他前天晚上在公司加班,突然就晕倒了,被救护车拉走了。医生说是……是急性胃穿孔,加上严重的神经衰弱和营养不良。”
急性胃穿孔……神经衰弱……营养不良……
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,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。
我能想象得到,这半年来他是怎么过的。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,拖着一颗破碎的心,用疯狂的工作来麻痹自己,三餐不继,夜不能寐。
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,是我。
“他现在……他现在怎么样了?在哪家医院?”我急切地追问,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。
“人抢救过来了,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。就在深圳第一人民医院。”李倩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“乔安,我知道我没资格跟你说这些……但是,他那个同事说,他昏迷的时候,嘴里一直……一直在叫着你的名字。”
我的大脑“轰”的一声,彻底炸开了。
最后一丝理智的弦,也应声绷断。
我挂了电话,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那个狭小的出租屋。我什么都顾不上了,工作、行李、未来……在这一刻,通通都变得无足轻重。
我只有一个念头,一个无比清晰而强烈的念头。
我要去见他。
我必须去见他。
我冲到楼下的ATM机,取出了卡里所有的积蓄。我用最快的速度打车去了机场,买了最近一班飞往深圳的机票。
坐在候机大厅里,我整个人都在发抖。周围人声鼎沸,我却什么都听不见。我的世界里,只剩下陆鸣苍白的脸,和他昏迷中呼唤我名字的声音。
心如刀绞,已经不足以形容我此刻的感受。
那是万箭穿心,是烈火烹油。
飞机起飞,巨大的轰鸣声将我拉回现实。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,心中一遍又一遍地祈祷着。
陆鸣,你千万不要有事。
等我,你一定要等我。
飞机落地,我甚至来不及感受这座城市的湿热空气,就直接打车奔向了深圳第一人民医院。
在前台问清楚病房号,我几乎是一路跑着过去的。
站在病房门口,我的手搭在门把手上,却迟迟不敢推开。
我害怕。
我害怕看到他虚弱的样子,更害怕看到他对我冷漠、厌恶的眼神。
我的手心全是冷汗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。
我做了几个深呼吸,终于,还是鼓起勇气,轻轻地推开了那扇门。
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医疗仪器发出的轻微的“滴滴”声。
窗帘拉着,光线很暗。
病床上躺着一个男人,他闭着眼睛,睡得很沉。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嘴唇干裂起皮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。他的手背上插着针头,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,缓慢地注入他的身体。
他瘦得脱了相,整个人陷在宽大的病号服里,显得那么单薄,那么脆弱。
如果不是那熟悉的轮廓,我几乎不敢相信,眼前这个憔is萃的人,就是那个曾经阳光开朗,会笑着叫我“傻瓜”的陆鸣。
我的眼泪,再也控制不住地决堤了。
我捂住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来,身体却因为极度的悲伤和自责而剧烈地颤抖着。
我就那样站在门口,看了他很久很久。
直到护士进来换药,我才如梦初醒,慌忙擦干眼泪,退了出去。
“你是病人的家属吗?”护士问我。
我愣了一下,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:“是,我是。”
“病人的情况暂时稳定了,但是身体很虚弱,需要好好休养。另外,他的情绪似乎不太稳定,你们家属要多开导开导他。”
“好,我知道了,谢谢你。”
护士走后,我又在门口站了很久,才重新走进病房。
我走到他的床边,小心翼翼地坐下。
我伸出手,想要碰一碰他的脸,指尖却在离他只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。
我不敢。
我就这样静静地守着他,看着他的胸口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。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窗外的天色,由亮转暗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的手指,轻轻地动了一下。
然后,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。
那是一双怎样空洞的眼睛啊。没有焦点,没有神采,像一潭死水,看不到一丝波澜。
他静静地看着天花板,似乎还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。
“陆鸣?”我试探着,轻声叫他。
我的声音很小,却像一颗石子,投入了那潭死水。
他的身体猛地一僵,眼珠缓缓地转动,落在了我的脸上。
四目相对的那一刻,我看到了他眼中的错愕,茫然,然后,是迅速筑起的,厚厚的冰墙。
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头转向了另一边,用后脑勺对着我,摆出了一副拒绝沟通的姿态。
我的心,疼得像是要窒息。
我知道,他不想看到我。
可是,我不能走。
这一次,我绝对不能再把他一个人丢下。
“你……你渴不渴?要不要喝点水?”我找着话题,声音干涩。
他没有理我。
“你饿不饿?医生说你可以吃点流食了,我去给你买点粥好不好?”
他依旧沉默,仿佛我是一团透明的空气。
我有些无措地坐在那里,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病房里的空气,安静得让人压抑。
我没有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陪着他。
他不说,我就不问。他不理我,我就看着他。
我就像一棵扎了根的树,决定在他的世界里,赖着不走了。
到了晚上,我给他买来了小米粥,一口一口地喂他。
他起初是抗拒的,紧紧地闭着嘴。
“陆鸣,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,我知道你恨我。”我看着他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“但是,就算是为了你自己的身体,你多少吃一点,好不好?求你了。”
或许是我的哀求起了作用,或许是他真的没有力气再跟我对抗。
他终于,还是张开了嘴。
那碗粥,喂了将近一个小时。
晚上,我没有地方去,就在病房的陪护椅上蜷缩了一夜。
第二天,我去医院外面给他买了新的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。我拧了热毛巾,想给他擦脸。
“别碰我!”
他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,带着浓浓的厌恶。
我的手,僵在了半空中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他说着,挣扎着想要坐起来。
“你别动,你身上还有伤口。”我急忙按住他。
“我叫你别碰我!”他几乎是吼了出来,因为太过用力,牵动了腹部的伤口,疼得他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。
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“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我语无伦次地道歉,松开了手,“我不碰你,你别生气,别乱动。”
他喘着粗气,重新躺了回去,又把头转向了一边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们之间的相处模式,几乎都是这样。
他不说,我不问。
我照顾他,他被动地接受。
我们之间,隔着一道看不见,却坚不可摧的墙。
直到他出院那天。
医生说他可以回家休养了。我提前在医院附近租了一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,给他办好了出院手续。
“我自己可以,你走吧。”在医院门口,他对我说了这几天以来最长的一句话。
“你要去哪?”我问。
“不关你的事。”
“陆鸣,”我拉住他的胳膊,鼓起勇气看着他,“你不能再一个人了。跟我走,好不好?”
“跟你走?”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甩开我的手,“乔安,你是不是忘了,是你让我滚的?现在又来这里假惺惺地做什么?”
“我没有假惺惺!”我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,“陆鸣,我后悔了。从你走的那天起,我就后悔了。这半年来,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。”
“我跟沈浩分手了,在他发给我他和那个女孩的亲密照片之前,我就提了分手。”
“我来深圳,不是同情你,也不是可怜你。是因为我不能没有你。”
“我爱你。”
最后三个字,我说得那么轻,却又那么重。
这是我欠了他那么多年的告白。
陆鸣怔住了,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,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。有震惊,有怀疑,还有一丝……我看不懂的伤痛。
“你说……什么?”
“我说我爱你。”我上前一步,再次握住他的手,这一次,我没有让他挣脱,“以前是我太傻,是我太懦弱,是我分不清依赖和爱。是我把你对我的好,当成了理所当然。”
“我伤害了你,把你弄丢了。现在,老天爷给了我一个重新找回你的机会,我不想再错过了。”
“陆鸣,再给我一次机会,好不好?这次,换我来照顾你,换我来走向你。”
我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,滴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,滚烫。
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很久。
他的眼神,一点点地软化,那堵厚厚的冰墙,似乎开始出现裂痕。
“乔安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知道吗?我已经……不知道该怎么相信你了。”
我的心,像是被狠狠地刺了一下。
是啊,我曾经那样残忍地伤害过他,他又怎么可能轻易地相信我。
“没关系。”我吸了吸鼻子,对他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“你不相信我,那我就做给你看。”
“我会一直陪着你,直到你愿意再次相信我为止。”
说完,我拉着他的手,把他带回了那个我为我们准备的,临时的家。
回到公寓,我安顿他躺下,然后一头扎进了厨房。
我按照网上查来的菜谱,笨拙地给他煲着养胃的汤。
他没有再抗拒,也没有再赶我走,只是安静地躺在床上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接下来的日子,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他。
我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清淡又有营养的饭菜,监督他按时吃药。天气好的时候,我会扶着他到楼下的小花园里散步,晒晒太阳。
我们之间的话依旧很少。
大多数时候,都是我在说,他在听。
我会跟他讲我这半年来的生活,讲我有多后悔,讲我有多想他。
他从不回应,但也没有打断我。
他就像一个沉默的听众,任由我剖开自己的内心,将那些血淋淋的伤口和悔恨,一点一点地展现在他面前。
我知道,他在看。
他在看我,是不是又一次的心血来潮。
我也知道,冰冻三尺,非一日之寒。想要融化他心里的那座冰山,需要时间,更需要我毫无保留的,持续的温暖。
一个月后,他的身体好了很多,脸色也渐渐红润了起来。
只是,他依旧沉默寡言。
那天下午,阳光很好。我们坐在阳台的藤椅上,都没有说话。
我看着远处的高楼大厦,忽然开口说:“陆鸣,等你好起来,我们就回我们自己的城市,好不好?”
深圳再好,终究不是我们的家。
那里,有我们共同的回忆,有我们的朋友,有我们逝去的,也终将要重新开始的青春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他却轻轻地,“嗯”了一声。
那是我这一个多月以来,第一次得到他肯定的回应。
我的眼眶,瞬间就湿了。
那天晚上,我给他熬了最后一次药。
他喝完后,看着我,忽然开口问:“乔安,值得吗?”
我愣了一下,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。
我为了他,辞掉了工作,花光了积蓄,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,照顾一个对我冷若冰霜的病人。
我笑了,发自内心地笑了。
“以前我觉得,为了沈浩放弃你,很不值得。”
“但现在我觉得,为了你放弃一切,是我这辈子做过的,最值得的事情。”
他的眼圈,毫无征兆地红了。
他伸出手,轻轻地,拂去了我脸颊边的一缕碎发。
那是他一个多月以来,第一次主动碰我。
他的指尖温热,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。
“傻瓜。”
他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还是那两个字,还是那个熟悉的语气。
我的眼泪,在这一刻,彻底失控。
我扑进他的怀里,放声大哭,将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委屈、心疼、害怕和庆幸,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。
他也紧紧地抱着我,宽厚的手掌,一下一下地,轻抚着我的后背。
就像很久很久以前,在我每一次伤心难过的时候,他所做的那样。
我们都没有再说话,只是紧紧地相拥着。
窗外的月光,温柔地洒了进来,将我们的身影拉得很长,很长。
我们曾经亲手将彼此的世界砸得粉碎,但现在,我们正用尽全力,将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,重新粘合起来。
那些裂痕或许永远都不会消失,但它们也像一道道年轮,见证着我们的失去与重逢,痛苦与成长。
未来的路会怎样,我们都不知道。
那些曾经的伤害,会成为我们之间永远的隔阂,还是会让我们更懂得珍惜彼此?我们破碎过的心,又是否能真的完好如初?
